直到身边的人突然就弯腰捂了嘴，没承想她反应这么大——这好歹也是透窗开了半日的风，怎么就至于如此了？也顾不得其它了，先是稳住她身子防人跌了，又仔细看她面色，隐现苍白，眉头紧锁，显然是难受的紧，赶快去让双成请太医来瞧一瞧，又有机灵的小媵把黄金果给端了出去：“素日给禧良媛请脉的人也一并请过来！”

这情形，倒像是……有喜的人。又想到她今日吃了那酸橙的事儿，心里一时七上八下，又不知该如何自处。小婢擎了个铜盆在边上候着，这盆原是擦洗内间用的，如今少不得给她备下了：“妹妹若是实在难受，不必忍着。太医很快就到了，你且再等等。”

乌兰妮微低了头，眼神却已将对面的女子上下都打量过一番。能一个人在这深宫里头坐着不带一人，却还是一副放心的样子，乌兰妮着实佩服她的胆量和定力。自报家门后倒是个平级，这倒免了一番打鞠作躬的繁文缛节，乌兰妮便大大方方在她对面坐下。

忽然听了她的邀请，乌兰妮竟然局促起来，接过吴钩递来的帕子匆匆在手上擦了擦，状似小心翼翼地接过。一层酥粉似的东西沾在乌兰妮手上，她虽未皱眉，却暗暗揣度这精致的玩意儿要花掉多少无益的手工心血。既然是当着人面，回绝的话不能出口，乌兰妮便咬了一口，甜腻的感觉充斥着口腔，有几分滋味，谈不上不喜，然而也就一般。回忆着每日早点送来的膳食中，似乎依稀记得有类似的糕点，然而乌兰妮只沾过一着就再没碰过，悉数给了吴钩等人。

“很好吃。”乌兰妮有意说了句违心话，再作掩口发笑之态像是觉得自己这话可笑忍不住了似的，眼帘微抬偷眼看对面的佳人，眼波流转，“就是我——有些不适应。”听着她是自己做的又找补一句，“大概是我们那里口味没这样精细？还是要谢您的盛情，有这份亲手下厨的心已是难得了。”

乌兰妮并没有要挑刺儿的意思，因为她也是个愿自己作吃食的人的人：“不知你们官宦人家的女儿，许不许沾酒？”

原先以自个这多疑善思的性子，总会再揣测这宁荣华来摘星楼的意儿。

只是如今到底是因那小小的钗子急昏了头，竟只消看见人精心打扮眉目可入画，却也并未深究其缘由。

兴许是今个儿中秋，宁荣华想去那楼上看看罢。

可这宁荣华拖得，自个可倒是拖不得了。

颇有些恼恨地跺了跺脚，又回想起今儿站在自个面前的是宁荣华，又堪堪稳住了姿态收敛。

垂头瞧着自个的鞋面不敢与人对视，手里的帕子被自个捏了又捏，最后硬生生被自个绞成了一团去，只觉掌心里头都在发热冒汗。

虽说面上神色是不与人瞧见，但心里头的心焦却是想捺下也捺不住，语气里头多了几分难耐的急切与恳求：“妾身知晓这摘星楼要锁，所以如今个儿也只是上去看看，也算是贪个乐子去。”

“还劳请宁荣华通融一二，妾身上去一会儿便下来了。”

秋日凉爽菊花开的正好，正是诗意的时候，钟嵘宫向来蚊虫颇多，秋日到了更是常见。自己虽不怕蛇虫鼠蚁，可宫里那些娇滴滴的小宫女瞧见了是常常惹来一阵惊叫，倒是怪烦恼的。今日索性请了内务府的内监来驱虫下药，遣散宫人，无人可去，便往御花园去赏菊，这时却听到远处水鸭在叫，忽的起了玩心。

“花好，你可记得我们当时从王府逃出去玩的时候。路过湖边见一群野鸭，便拾起石子扔去，打的它们嘎嘎叫的。如今这宫里的鸭子这样叫，倒是让我想起了滇地的日子。”

便跟着鸭叫声往湖边走去，只听鸭声未见野鸭，更是看见杨良缘在湖边嚷嚷着在那射鸭。不由得噗嗤一笑，想着这杨良媛只在宴上同请太后安时见过几次，想着是杨匡义妹许同我一般是个有些许心计，可没想到却是个这般可爱有趣的妙人儿。

“杨姐姐安，杨姐姐好生有乐趣啊。”

残花怕冬早，不肯芳华歇。桃源轩外的桃树结了几个不大不小白中透青的果子，前些日子叫双成摘了，并不是为着吃它，而是怕落下来脏了石阶地面。那一地落叶为着留些踏上去的轻微脆响，并没有被宫人扫到两旁，是怜止早早想好的，这几棵桃树春有花夏有阴，秋有叶冬有雪，怎么想怎么是物尽其用。

最近各宫大多都传了孕息，裴氏更是被赐了‘慧’字，这个字颇让人歆羡，纵然是沾着孩子的福气给的，也足够让人记得这位贵人了。昭阳宫只算得怜止一个占去几分宠爱，到如今仍然是全无消息，但素日请脉问症，大多说的是身体康健，并无什么隐疾，于是只得归咎为缘分不到。又得双成安慰，说是愈盼着有，愈是没有，大多的事儿是无心插柳柳成荫，便也无法将这些心思宣之于口，只得把这满腔心酸托在箫声里。紫竹林是久不去了的，趁着秋兴还在，先走一回，果然道上遇着的人比以往是少了些，怜止想，这恐怕都是在自家宫陪着那些有喜的人吧。

于是一道过来，又觉得心中萧索。竹是终年苍翠的，人却不是，垂手将箫凑近，吹出的第一个音是迸乱愁情的，自个儿倒先停在那里，想了一回觉得不应如此，宫里分明最近都是喜事，怎容人在这种时候惨惨戚戚？怜止并不愿可怜自己，她若是要人怜，也须得郎君怜，自行伤感，无人可见，何人来怜？于是接便是一串连绵的颤音，只将婉转清冽的碧涧清泉奏了来，对这箫乐渐熟音韵，气息一转，后头是须沉心静气的长音，转过滑腔，如闻空山静语。末尔一句滑音，也断得更快了些，此律上，怜止似乎还有精进之处。

堪堪令纪姐姐撑着才勉强没跌了去，只觉这胃里头反得痛快，只能无力地虚扶着小腹皱紧眉头。

那黄金果很快被纪姐姐吩咐下人抬了去，屋子里头味儿也算是将将散了不少。倒也是极奇，这家伙什被端了下去，那股子不适竟是缓了不少，倒也不再如先前那般应激得紧。

又任纪姐姐给自己拿了方小帕子和以温水擦拭脸蛋，只觉那帕子温热绵软，着实是舒服。

只是听见人又要去寻了太医，一时大骇，禁不住伸手抓住了对方袖口死死挨着，

赶忙儿想去阻：“不…不要！”

缓了缓总算是喘匀了去，这才流露出些许哀求的神色以罢告饶，便是生怕自个这事儿给纪姐姐惹上什么麻烦：“妹妹没事。纪姐姐莫要再如此张扬，不然免得有心人拿姐姐为我做文章，那会儿指不定有甚么麻烦。”

（啧，这恼人的秋风，一阵又一阵的，毫不留情地卷走地上的落叶。我原以为同她坐在一起，好歹能教我少受些寒风侵袭，却失算。一双冰碴子似的手，即使隔着层布料，也照样能冷别人一跳。庆良媛还没有发现呢，一定是被我巧妙的伪装给迷惑了，我猜着，嘴角也弯起了一个小小的，又得意的弧度。便继续装作若无其事般的，环顾四周，透过漆红的高墙，联想四九城外花花绿绿的世界。）

（等我再次晃过神来，已有婢女们端着牛乳茶上来。迷茫与惊慌夹杂着出现在我的脑袋里，我怕，她已经看穿了我。是时，她开口了。而后我方全然明白，她这么做只是为了我薄薄的面皮，给我个台阶下。先前的负罪感和心虚倒反而一扫而空，于是我也就不再娇矜着装淑女，将杯里的牛乳茶一饮而尽，缓缓开口。）那就谢过庆良媛了。这茶，很好喝，也很暖和。

（我看她眉间一皱，想必是听出我刚刚话里的不真诚，嘴边含了个羞惭的笑，按下不表。提及中秋宫宴，我倒有些好奇，入宫前就听说宫宴一向很有排场，朝臣女眷皆坐一堂，举杯对饮好不热闹。想到中秋宴的取消，脑中幻想出来的糕点也都如长了翅膀，飞得无影无踪。可惜，我是饱不了嘴福咯。我朝她点点头，温和地笑一笑。）我虽已进宫几日，但因为素日里自个儿懒得走动，宫里的诸位姐姐倒还没见过几个。

（我歪了歪头，扳了扳手指头，思量了好一会儿。）唔...好像您还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妃子呢。

（我笑出声，不知是为自己的懒惰而笑，还是为自己与她的投机而笑。我很熟稔地，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。）既然您和我都住在留仙，今日又聊得这么投机，那以后我要是得了空，一定常去饮虹轩叨扰您！

（我招招手，示意书意跟上我的脚步。临到殿门前，又朝人扮了个鬼脸，留下长长的话音。）您自己招来了贺朝的，可千万不能嫌我烦——

晴光正好，有隔枝传来的几声蝉鸣，有斑驳的花影透过戏阁窗子，落于自个一袭素衣上，也似印下了点点心悦。

自个本便有些无志散漫的骨，只觉这匆匆人间一遭，若不偷得浮生一日闲，怎能妄算是进了这人间？阿娘那时可得是训斥一般，可如今无人管教，倒赖得贪一份好时光。

甘棠早已替自个去请来了那唱昆曲的老师，如今也便是闲着，只坐于太师椅上阖眸听着那悠悠的腔调。

抬起茶盏轻呷一口茶，只是这盏中碧叶如月，却是苦味如禅，犯不得又再度把那家伙什推回了几上，又取了颗蜜饯，好一会儿舌尖才回了甘来。

听着那女先生恭恭敬敬地唤了声“禧少使”，这才堪堪抬起了眼来，朝人温和一笑：“先生莫要如此见外，今后本主可是要时常来这戏阁里头叨扰的。”

甘棠捧来匣子予自个挑谱子，思衬半晌到底是舍不得那《牡丹亭》里头的游园惊梦。自个儿是极爱杜丽娘的傲然孤然，若是当真要以花冠名儿，正数冬雪皑皑的院落中的梅花。

把那谱子拣了出来递予那女先生，又侧耳仔细听着人拟上腔调，只觉豁然开朗，这腔调竟还能这般捏上。

女先生教毕，自个捻着那页子酝酿片刻，操着脆生生的嗓去探吐那昆词：“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，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”

（贺朝原以为，这般冷的天，只有自己一人肯出来挨冻。可没想到，也会有人同她一样的“傻”，我偷偷勾起嘴角，越发觉得人有趣。看她接过放入嘴里品尝，霎时竟有些许踌躇，怕她直截了当的说，太普通。毕竟，失败的滋味我也不是没尝过，书意那嫌弃的眼神还徘徊在我脑海里呢。）

（我捧起有些肉的两颊，脑袋凑近了些，眨眨眼睛，满是希望地盯着人。意料之外的，她的话没让我失望。不仅夸赞了我的糕点，还笑的，至少在我眼里，很舒畅。可接下来的一句，却让我内心的热情略略熄灭，可转念一想，大体她还是满意的嘛。我摆摆手，浮现出一个不失分寸的笑来。）谢谢啦，其实我也明白自己手艺比不上御膳房的那些大厨，能博得您一句夸已经很满足了。

（酒?我眯了眯眸子。印象中上次喝酒，已经是很远的事了。以前女扮男装偷溜出贺府，同哥哥一起逛花楼时，酒可没少见。无奈究竟是太过年少，哥哥每次也只让我喝上两小杯，过把嘴瘾解解馋罢了。我猜，这乌贵人也是个爱喝酒的，正好找到了我这个酒友。）原来您也是喝酒的吗?

（话说出口，我才惊觉失言，毕竟宫里是禁酒的。若是今天我俩偷喝酒被别人看去了，指不定又要怎样添油加醋地传呢。我虽慌张自己伪装好的乖乖女面皮要被戳穿，但更怕名声扫地。于是我凑近她的耳边，低声说了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