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军问杨晨轩主要有两个目的。

首先，他是真想问一下杨晨轩的意见，以后他怎么发展比较好，在周军的眼里，杨晨轩开了服装厂，有一个七羽服饰公司，在村里开了酸菜厂，在衡州还有一个物流中心在建，县城最大的几个老板他都认识，在做这方面决定的时候，肯定要比自己在行。

其次，周军想看看杨晨轩，是不是打算继续让自己收购工厂所有的废布料。

至诚服装厂以后扩张，废布料会越来越多，如果杨晨轩愿意往外面卖，只要脑子灵活的都会考虑回收的。

周军不是那种以自我为中心的人，如果杨晨轩出于某些考虑，要另外多找一个收废料的，他也能理解。

杨晨轩心里是怎么想的，从杨晨轩给他的建议里就能分析出来。

杨晨轩如今在商场混迹这么久，加上上一世本来就是混公务员的，周军的那些小心思，他一听这话就明白了。

心里有些悲喜交加。

悲的是以前待他如亲侄儿的周军也开始拐弯抹角的试探，喜的是性子耿直的周军也会这些弯弯绕绕了，在生意场上，这些心思，还真就不能少。

杨晨轩说道:“军叔，你这里已经开始把布料分类加工成原料了吧？”

周军点头:“已经开始做了，不过加工的不多，大多都做添加物了，我们做成枕头、娃娃之类的卖出去。”

周军这种做法，放到后来，就妥妥的“黑心棉”，杨晨轩还怕周军被查，特意去看了相关的法律，并没有找到这方面的规定。

估计关于“黑心棉”的规定，还要等一些年才会出来。

杨晨轩说道:“军叔，可以扩张，但你得要先做好一个规划。”

“做规划通常有两种，第一，就是自己有多大的能耐，干多大的事。”

“第二种就是想尽办法，全力发展，就好像我这样。”

“我这一种发展模式有一个好处，那就是发展迅速，我只有一百块，但我可以想办法做一万块钱事，别人要发展五年，我一年就发展起来了。”

“坏处也很明显，只要没有做成，那就彻底完蛋，翻身都难。”

“第一种就是稳，我觉得军叔你还是选第一种比较好。”

周军抽着烟点头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，让我去借个几万块钱，我这心里也不踏实。”

杨晨轩说道:“既然是有多少钱，干多大的事情，那你就要算清楚，自己现在有多少钱，自己接下来的业务发展等等。”

“总而言之，就是在发展过程中，你有多少钱可以动，这个钱宁愿往少估算，也不要往多估算。”

“接着，就要想好自己规模扩张以后，新增的产能，要卖给谁。”

“也就是要想好怎么拓展业务。”

“在这以后，还要想好自己工厂要怎么扩张，扩张多少人，谁来管理。”

“对了，工资不要给太高，平均工资，甚至在平均工资以下就行。”

“工厂发展，小厂靠人情，大厂靠制度和管理。”

周军愣了一下:“小轩，小厂靠人情？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杨晨轩说道:“有三五个，七八个员工的时候，人太少了，规章制度是很难建立起来，而且你的业务也不稳定，可能今天去我那里拉了废布料过来很忙，但几天后，做完了，没事做了，闲了。”

“在这种情况下，怎么处理？”

周军想了一下，说道:“让他们回去吧！留在这里也没有事做啊！”

“那工资发不发？”杨晨轩问道。

周军犹豫了许久，才说道:“发最低工资吧！”

杨晨轩摇头:“不要发一天的工资，哪怕最低工资，给一半就行了，要不就不给。”

“不干活还给发一半的工资，他们心里乐着呢，就算不给工资，他们也觉得理所当然。”

现在的人还真是这么想的，底薪？那是啥玩意？现在的人根本没有这概念，发一半的工资，他都觉得捡天大的便宜了。

周军问道:“小轩，这和你之前说的话有关系吗？”

杨晨轩说道:“有关系，人少的时候，岗位是不可能固定的，工作也不可能完全平衡，工作时间也不稳定，工资可能也要低一点。”

“目前我们县，私营企业里面，我的工厂应该是规模最大的。”

“军叔，你和我比一下，岗位、工资、工作时间等等各方面，你有可比性吗？”

周军说道:“这肯定没有可比性啊！我在这都能听到很多人说，要去进你的工厂，你的工厂工资高，还能学技术，大家都想去。”

杨晨轩说道:“对啊，没有可比性，你用什么留住人？用什么来指挥人工作？”

周军说道:“我给他们工资啊。”

“工资？”杨晨轩笑着摇头:“工资只是最基本的，让员工努力干活的，绝对不是工资。”

“工资给不够，他跟你闹，或者直接走人；工资给够了，甚至比别人高，你要是不管，大多数人就会偷懒，还有一少部分人，会担心丢了这个高薪的工作或者真觉得老板对他不错，就算没有人看着，也会努力工作。”

“但终究只是一少部分人。”

“所以，给了一个合适的工资以后，你还要配合相应的手段来催促员工工作。”

“你的规模小，事情比较繁杂，有很多时候做事，不能一板一眼，要灵活安排，有时候你的安排甚至本身就是不合理的，但你又必须这么安排。”

“在规模小的时候，最好的手段，就是人情加管理的模式。”

周军问道:“这人情加管理是个什么意思？”

杨晨轩在心里思索了一下，说道:“这么解释吧！大概就是大棒加糖。”

“管理是大棒，人情是糖。”

“该骂的时候骂，该说的时候说，有时候骂完以后，私下要跟员工说，你刚才那样影响不好，其他人看到了，都学样怎么办？我也是没有办法。”

“其实就是说一些软话，毕竟员工被骂了心里会不高兴的。”

“你一个小工厂，最好的自然是熟练工，如果那些人嫌弃工资低，觉得被你骂，不高兴就走了，你只能继续招人，招来的人是生手，要做到前一个熟练工人那个速度和质量，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一年的时间，毕竟小工厂事情杂，什么都要会一点。”

“这中间无形之中就有了很大损耗，新员工要比老员工少干很多活。”

周军说道:“那就给他们高一点工资啊！”

杨晨轩摇头:“我刚说了，工资永远不是他们给你拼命干活的动力，只是他们来给你干活的基础。”

“举个例子啊！就好像一头牛，你想让它干活，就必须给他吃的，这是基础，你给它吃草也好，**料也好，它是不会主动去给你干活的，得要有农夫去驾驭它。”

“吃草的牛，可能体能上比不上**料的能干，当然这和牛的品种也有关系。”

“这个例子里面，牛是员工，草代表工资低，精料代表工资高，牛的品种代表员工的性格等，农夫则是人情、管理、制度。”

“我这不是说员工是牛，但实际情况其实是差不多的，如果你给员工很高的工资，告诉他们，把某个活干完，如果没干完，你也不会说他们。”

“第一天，他们干完了，第一个月他们也把活干完了，慢慢的他们发现，其实他们干不干完，你都不会说，你还会照样给他们发很高的工资。”

“你给他们发工资，安排任务，但不管他们，渐渐的，以后不管你安排什么，总会有一大部分人不会干。”

“原本主动干活的人见大家都不干，他也会心里不平衡，也会跟着不干。”

“这就是没有管理的后果，你说只给高工资，只给安排工作任务，他们会给你做吗？不会的！还是得去管。”

“而且，小工厂也给不起太高的工资。”

“军叔，你现在看着一天有不少的收入，但实际上，很多成本你都没有算进去。”

“你和春兰婶子，其实也是要领工资，你们现在赚的钱，有一部分是你们的工资，有一部分是利润。”

“等你去跑业务，春兰婶子管理工厂，你们干的活，必须要请人吧？你们两个人干活很利索，一个人能顶两个人，你别指望员工像你们一样拼命干活，不太可能的，他们是打工，给老板干活，你们是自己创业。”

“还有你们现在的地方，几乎等于白送的，租金非常低，你们去租厂房，成本又要高一节。”

“还有用电，你们现在是民用电，以后要用工业用电。还有水，你们用水井的，以后要用工业用水。”

“还有就是要缴纳税收，所有的税收加起来，基本是你们交易额的百分之六左右，低一点的是营业额的百分之三，有一些行业有扶持，可以全免，但军叔你这个免不了。”

“你们现在没有缴，那是因为你们没有注册工厂，你们也没有开发票，我那工厂和七羽服装都是要缴纳税的，只是官方为了发展给我免了大头而已，我实际缴税也就百分之一，意思一下。”

“还有其他的一些损耗之类的，不要小看这些，你要全部算上来，你们其实没有多高的利润，你还给别人开高工资，你们基本就没有钱赚了。”

周军听得目瞪口呆:“小轩，那……那照你这么说，我们这越大还越不赚钱啊？”

杨晨轩摇头:“不是，我只是告诉你，你们的真实利润没有多高，很多钱都是你们省出来的，以后你们是省不了的。”

“所以不要想着给员工开高工资，利润不够，说一句难听的，做生意，从某个角度来说，其实就是在压榨工人。”

“但工人永远也逃脱不了被压榨，如果工人涨价，工厂不赚钱，老板就会关闭工厂，或者涨价，工厂大量倒闭或者涨价，整个社会上的物价都会涨，最后工人的工资高了，物价涨了。”

“更惨的是，工资涨得太多，有一部份工厂如果倒闭，工厂老板有存款，打工的人可没有他那么多存款，等市场上的物价涨上来，没有工作的工人找不到工作，就只能回家种田。”

“这其实是一个很大的话题，其中还有很多的道道，这是国家控制的，一般人控制不了。”

周军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，心中震惊:“小轩，这……是不是说，我们要么做老板，要么做被压榨的底层？”

杨晨轩点头:“就是这个道理，甚至很多小老板都是在被压榨，我刚才说的那一套，其实是资本，跟工厂运作没有什么关系。”

“我们先说人情和管理，刚说偏僻了。”

“人情说白了，就是和员工拉近关系，管理就是让他们别太过火。”

“你没事的时候，给他们发一根烟，加班太晚，让婶子做个夜宵给大家吃，过年过节，一家一户送一点小礼物，天气太热，掏钱给大家买根冰棍，在这之外，还要和员工多聊聊天。”

“但能不能让他们记住你的人情，就要看水平了。”

“如果员工都觉得你好了，你让他们干什么脏活累活的时候，他们本来不愿意的，你说几句好话，发一根烟，他们也会去做。”

周军觉得很有道理，连连点头:“这个是，要是老板对我这么好，我也不好意思不去干活啊。”

杨晨轩轻轻一笑:“这些其实都是小恩小惠，不花什么钱，这么做的目的，就是为了给员工少发工资，还让他们给你干活。”

周军掏出烟，给杨晨轩发了一根:“小轩，这是不是有点小人了啊？”

杨晨轩接过烟，掏出火机给周军点上烟:“这个世界其实就是这样的。”

“但是，这个办法，只适合小规模，工厂工资不够高的时候，等于是老板求着员工干的时候用。”

“等工厂规模上来了，工资也达到正常水平，有个几十个人了，就要学会和员工保持距离，建立制度，加强管理。”

周军一愣:“保持距离？”

杨晨轩肯定的点头:“规模小，你怕没人给你干活，你要求着他们干活，当然要讨好他们。”

“你有规模了，不用求着他们了，而且还要发展业务，和员工关系走得那么近做什么？”

周军纠结了半天，说道:“那不是我的员工吗？”

“就因为是你的员工，你才要保持距离，要不然，员工犯事的时候，你不好开除。”杨晨轩说道:“你跟员工称兄道弟，他犯了一点小错，按照规章制度，应该罚款，你也不好意思罚啊。”

“如果你罚了，说不定他心里还有气，他觉得你和他关系那么好，还罚他钱，他会消极怠工。”

周军顿时无言，因为杨晨轩说得很对。

杨晨轩继续说道:“管理层，也尽量保持距离，公事公办，除非你觉得这个管理特别有潜力，以后可能会一直留着他，就可以和他拉近关系。”

“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方便管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