猪蹄子并不受待见，大人喜欢吃白花花肥肉，小孩喜欢吃红红的瘦肉，偶尔买肉也会带一块骨头，大人们会把骨头上的肉剔掉一大半，在铁锅里和茄子粉条一起咕嘟咕嘟，兄弟姐妹几个会守在锅前，生怕别人偷吃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口，小孩们不停地咽着口水，膀胱憋大了也不离开，直到吃到那一口眼馋的肉骨头。

城里人不吃的猪蹄，猪尾，猪下水价格便宜，天黑前会肉铺老板屈服，因为天气让他不得不降价打包销售。崔晖倒是觉得肉铺老板应该去卖豆腐，这是不亏本的买卖，早上卖豆腐，中午卖臭豆腐，晚上就是豆腐乳了，当然，这是他的玩笑话，但也不是没有道理。

“老板，猪蹄带下水，打包出售的那种。”崔晖对满脸横肉的老板说。

老板指着案板上一块被风触到发黄的猪皮，还有一个猪**突起，隐隐透着一股腥臊味，这老母猪肉不新鲜了，老板对崔晖说：“下水有什么吃的，来这一块，肥瘦相间，一家做肉，十里飘香。”

老板把我当白痴了，崔晖心想，他笑着说：“老远就觉得这块肉好了，天蓬元帅老母的吧，灶爷下来都不敢吃！我哪敢受用，老板福人福像，留着自己吃吧！”

老板有点失望，没把肉推出去，只好拿出价格便宜猪蹄子和下水装了一袋子，称都没过，直接要了五块钱。崔晖付完钱，又去小卖铺买了啤酒。这城里就是方便，出门什么都有卖的，但必须在天黑前，现在还不流行晚上做生意，城里人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，崔晖也在融入中。

崔淳在整理着收音机，牛老三劈了一堆柴，嘴里还在抱怨，他说，去馆子吃才是老板的工作，而不是在这里劈柴，或者烧锅做饭，他虽然抱怨，但手里的活，一点也没耽误。

今晚崔晖是大厨，他要变废为宝，把城里不吃的，不受欢迎的，变成餐桌上的香饽饽，如不下蛋的母鸡。

“伙计们，洗手准备吃饭了。”崔晖拿着筷子扎透了猪蹄子，看了下熟烂程度，然后拿出大家都有的不锈钢盆，装了满满一大盆。仨人坐在一起，开始一场属于男人的战争。

吃饭喝酒，还有大把的时间挥霍，尤其出去见过世面后，让他门改变很多，吃吃喝喝更是，让他们上瘾。

三人中，牛老三酒量最大，崔晖和崔淳是半斤八两，酒到中场，崔淳红着脸说：“这么大的铺子，只卖收音机，是不是有点浪费啦。”他看着崔晖说，“有没有别的，什么打算？”

“当然，我们是共赢，卖的赚钱，买的少花钱，我们做的是批发，尽管现在不是，就如我之前收鸡一样，让村里人看到鸡想起我，知道我是专业的，只有这样才会细水常流。”崔晖给崔淳倒满酒，又给牛老三倒上，“我要把这儿打造成商品集散地，不管是谁想买东西，第一时间就会想到我们的共赢平台，因为这里什么都卖。”

“这有点难吧？你还能比供销社牛逼!”牛老三撇着嘴，“什么赚钱，我们就倒腾什么，就和现在一样，不是很好嘛？”他自顾自的喝了一杯，说：“你们看这肉多香啊！吃那么多年的青菜，还没够啊？”

牛老三觉得和老百姓打交道，是发不了财的，从上次卖收音机，他就知道。城里消费档次是农村不能比的，就生意而言，他更看好城里有钱人的生意。

当然，每个都可以发表自己的看法，他们喜欢这样做，集思广益，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。

喝完酒，崔晖回了属于他的寝宫，崔淳和牛老三他俩就在店铺进门右侧的房间睡下，里面有两张单人床，这是崔晖特意给他俩准备的。

“你说家里破破烂烂的，我老想这回来干啥。”崔淳在一张床上坐下，似自言自语，又似问牛老三，看到牛老三躺在床上打鼾了，他骂道：“死猪，在哪儿都能睡着。”

清晨，他们早早的收拾了店铺，因为他们想开张，崔晖突然想了起窑坑的事，心中有了顾虑。事后人说，是没看好日子。不管怎说，有了前车之鉴，他都要注意。

到底要不要，看看黄历？选个黄道吉日。看着崔晖状态不是很好，崔淳停下手中的活，问道：“……心不在焉的，怎么了……这是。”

“噢，没事儿。”崔晖笑了笑，“二哥，咱们要不要看看黄历？”他突然问。

“看黄历找我呀！”牛老三端着一盆水进来，他嘿嘿笑着说：“我查了，今天就是好日子。不过……”

牛老三你爹我哥会看黄历，这是众所周知的，牛老三从小耳听目染，应该懂些吧！他却又吊人胃口，崔晖没好气的骂道：“不说就干活，最烦你这种话说一半的人，跟老师似的。”

牛老三坐在一张椅子上，翘着二郎腿，黑色的破布鞋，随着他的脚抖动着。他一本正经说：“我们要过三关，第一关是工商局，办执照，第二关是税务局缴税费，第三，可能麻烦点，这里的地痞流氓会过来收保护费。所以，我们需要过三关，斩六将。”

“啧啧，没看出来，我们老三，懂的挺多的呀。”见牛老三说的有鼻子有眼，崔淳夸赞的同时，又问：“你说的，有多大水分？”

“没有水分，全是干货！”牛老三说，烟草局的经历像是一本书，让他学会了很多东西，体制内的事，更是半桶水。

“好吧，如果你算你小子看的准，晚上，不，中午奖励一个鸡蛋。”崔晖慷慨地说，“整理完货物，你们就是老板了，我去工商税务搞定这一切，你们喝茶，等着顾客光临吧！”说完，崔晖背着他黑亮的皮包出去了。

“还有什么可做？”崔淳耸耸肩，表示没有了，牛老三说，“茶在哪儿，我要喝一杯，提提神。”

“哪里一定有！”崔淳指着对面食品杂货铺，对牛老三说。说完，他把店铺的门板插上几块，从外面看不像营业样子，他只留下一个能过的人缝隙，没有执照之前，不能开门营业，不然，重罚！

崔淳又做了个请的姿势，他激将地语气说：“老板，快去买茶吧！不然，杨玉珠要来买收音机，我们只能让她喝白开水了。老板不喝茶，会被人看瘪，你牛老三升格就是店小二了，她一定会这么认为！”看着牛老三有点动心，他说：“我喜欢喝碧螺春，，那是好茶。”

“我原本是打算买茉莉花的，看在女神的面子上，我就破费一次，装逼一把。”牛老三说完，从门缝钻了出去。

崔淳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微笑。然而，他还没高兴多久，牛老三又回过头来，说：“淳叔，我好像钱没带够，先借五块。”

崔淳嘴角一抽，他说：“还是喝茉莉花茶吧，”他没笑到最后，他说：“茉莉花你家买过，大家都买过，相信女神家也买过，她挑不出什么毛病来？”

牛老三看了崔淳几秒，说：“不借，对吗？”

如果不借他一定会翻脸，五块钱也不是很多，面子还是给的。“借，当然借，只是，你自带魅力型男人，披块抹桌子布都英俊潇洒，喝什么茶对你来说，都是锦上添花。”崔淳违心地说。“所以?”

“好吧，既然如此，我还是省着点花！毕竟如你所说，我是靠魅力吃饭的。”牛老三说，“别关这扇门，我很快回来。”

“你说的对，节约是我们光荣的优良传统。”崔淳说，“放心，你不会回来，我不会关门。”牛老三走后，崔淳松了口气，他看着牛老三的背影骂道：“就是为了让一个女上知道，你喝的是十块钱的茶，真他妈的败家。”

改革开放以来，做生意的人逐渐增多，崔晖到了工商局，看到有不少人排队，他耐心的排在后面，大家脸上洋溢兴奋，进来时不管什么身份，他们出去后，就是个体工商户了。

一个窗口，十多人排队，很有秩序，也很谦和。

“我姐夫也是工商局的，我先来。”一个青年骂骂咧咧地闯进办事大厅。

多么和谐美好的气氛，被一个插队的青年打破。别说，这叫声还真管用，排在第一位的人，立刻乖乖后退一步，让那青年排在了前头。

崔晖心里默默计算办一个人需要多长时间，多长时间排到自己。谁知被人插了队，他走过去，指着让步的人，说：“你让给他，你就到后面去！”

“凭什么呀！”那人怒视着崔晖叫道。

崔晖冷笑，“就凭你即将耽误大家时间，当然，最主要是我的时间。”他看着众人，“你们不介意的话，我排在前头。如果介意的话，让他排后头去。”

看着众人不说话，崔晖笑笑，拍了拍插队的青年，他说：“插队很不礼貌，但我今天因为你插队了，既然是插队，就一定要争第一，我喜欢第一。”他按住青年的肩膀，轻轻一推，青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。“傻逼。”他骂道。

“县城这一亩三分地，你敢动我？你不想混了。”青年怒视着崔晖开始撂狠话，要不是自己块头不如崔晖，估计他会立刻动手，给他几分颜色瞧瞧。

崔晖正要喝斥，“该你了。”办事员叫道。他看了青年一眼，然后，转身坐下。姓名地址填写后，交了一块钱的工本费。办事员交给他一个红色封面本子，“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”几个字金光闪闪。

办事员是个小女孩，当然，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，可以这么称呼，或者称为大学毕业的分配生。小女孩犹豫了下，小声说：“刚才那人，是县里有名的混混，你干嘛得罪他呀。”

她善意的提醒，可能是看着崔晖面相憨厚，带着眼镜，生了怜悯之心，最主要是她内心的善良。

崔晖笑着说：“谢谢你，有空光顾我的小店，我给你最大优惠。”他毫不在乎地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执照，对那青年说：“放狠话没有用，你要让自己壮实起来。”

好汉不吃眼前亏，青年算是机灵的，放了句狠话后，就闭上了嘴巴。崔晖旁若无人地离开了，没有人指责他，这个社会就是这样，需要强横。

税务局就简单多了，没有销售自然不需缴税，他办了税务登记证，就回了铺子。牛老三说的三关，过了两关，一挂满地红，不仅引来诸多的顾客，还有最后一关的流氓，流氓最会看黄道吉日，当然，那也要看，他们要对付的人。

证照货品齐全，质量有保证，他们销售的价格，比供销社便宜一块钱。一下子就火了。他要打出一个招牌，买收音机找共赢社。

卖了十多台，一群黄毛穿着喇叭裤，戴着蛤蟆镜，身上雕龙画凤的，气势汹汹地走来，年纪不大，嘴上叼着烟卷，自我感觉很酷。

这是崔晖的熟人，他们见过面，彼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，吴法吴天兄弟俩仗着人多，又是城里人，他有恃无恐收敛着不义之财。

“这铺子高档是卖收音机的。”吴天看着琳琅满目的收音机说。之前开业都是裁缝店，食品百货店，最主要的一点，那就是他们专挑外乡人下手，他们都是城里人，他们不敢下手，当然，老实的城里人，他们不会放过。

吴法点头，心想，这么大的店铺，敲他个一百两百的应该没有问题！看到收音机这新鲜的玩意儿，更是信心十足，他们甚至想好了去那家馆子风花雪月。

崔淳和牛老三壮着胆子，在门口和他们盘旋，破财消灾，他们准备五块钱打发掉着这帮胎毛不齐的家伙。谁知人家人小，胃口大看不上，“你们打发叫花子呢？”一个县黄毛叫道。

“不然呢？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！”牛老三压不住火气骂道，说好崔晖应付的，临到跟前，拉屎又拉尿，他抱怨了一句，知道是对方求财，一时半会也打不起来，毕竟闹到公安局，谁也没有好果子吃。

崔淳拉住牛老三，和混混说：“稍安勿躁，老板去拉臭了，你们先抽根过过瘾，等老板回来，一定让你们满意。”

吴法吴天兄弟相视一眼，点点头，跑得了初一，躲不过十五，他们坐卧在铺子里，丝毫不关心，会不会影响铺子的生意。

看热闹的很多，混混也不驱赶，仿佛他们是明星一样散发着光环，备受瞩目，他们很享受这种瞩目的感觉。当然，这么做，还一个目的，就是杀鸡儆猴，只要威名远播，他们就有花不完的钱财。

崔晖勒紧裤腰带，抹上肥皂又清洗干净，手上散发出来淡淡的肥皂香气，他又拿起窗台上的小镜子照了照身上这件白衬衫，他满意地笑了笑，然后，穿过后堂进了铺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