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倾明里暗里时不时就呛几句，谢君山跟着噎了一下又一下。

但也仅仅停留在“噎”而已。

谢君山心里装着正事，自然没空多分出心思，在夜倾说的话上多留神较劲。

当时虽然领略了几分——

似乎正中靶心……被夜倾牢牢困缚针对的怪异感。

但走出院门就迅即清零抽空。

抛之脑后。

谢君山万万没有想到的是——

自己这副装乖讨巧、斯文白净的“绿茶”“小白花儿”皮囊虽然在仙界完全不吃香，但在人界似乎却很有些济事管用。

至少……在急色好女的郑渔郑小公子面前，先前也好，现下也罢，暂时没有露出任何破绽。

郑渔美滋滋地抚摸着手中的扇骨，眼神直勾勾的，想象着来日抚摸一手小美人儿吹弹可破的雪肤。

……那可比再名贵的扇骨，都有趣生津多了。

怎么瞧着，便怎么受用。

一受用就对小美人儿卸下防备——

正愁殷勤此前被拒无处可献，美人一开尊口，呵气如樱。郑渔不自觉飘飘然，眼下难免对谢君山更加百依百顺。www.smrhm.com 幻想小说网

父亲他的警告算什么？不过一时被猪油蒙了心受了他人蛊惑罢了。我郑渔才是正牌儿子，他一个夜倾又算老几？父亲怎么可能胳膊肘往外拐，为了一个不相干、八字还没一撇的便宜干儿子，就对自己亲生骨肉真的置气动怒？？？

从小到大，不管家境条件如何，只要是自己想要的，父亲都会想法设法尽量满足自己。

……这次跟以后，一定也都一样，会考虑满足自己在先。

郑渔的面上虚浮的油光，逐渐沉淀下几分狠戾之色。

等父亲这新鲜劲头过了，郑府的天，郑府的业，都还是他郑渔的。

——染指一个江湖闯荡的小美人儿算什么要紧事？

仿佛眼前的谢君山，已经是他射下的猎物，尽数收于他布下的网中。

……

一柱香之前，也是出来找郑渔这趟，谢君山才悟得了为什么郑渔当初信誓旦旦说他身后几“人”，是他从投靠郑府的人里精心选的几个聪明出挑的。

她第一次去院子的时候是小侍带着路的，没见到几个人。

谢君山出院子却是一路摸着过去，有的路不一样，谢君山这个人嘛天生点儿又背——

走着走着，就撞见了不少魂不守宅血不华色，精爽烟浮容若槁木的“傀儡人”。

这些“傀儡人”双眼凸起，一片涣散，似乎不能聚焦。除此之外，肤色极为不匀，一块铁青一块白的。

也不像之前那几个“聪明”点儿的，虽然动作姿态极为诡异，但起码还能缩缩脖子搓搓手纸，对着夜倾嘘寒问暖几句……做出点儿像正常人该有的言行举止。

见到谢君山的时候，生了锈蛊铃一样的一对硕大眸子也视若无物。

……就像眼里根本见不到谢君山这个人存在一样。

谢君山遇到过不少精怪魂息，自认为算见过世面了，但也都没见过这么诡异的场面。

近处擦肩而过时，谢君山忍下心头惊惧莫名，深深呼吸了一口气，有意挤眉弄眼地朝着他们打招呼。

“你们好哇？”

自然是没能得到任何回应。

这些“傀儡人”至始至终，没有吭一声活的气。关节僵直，走路发出咔咔的声响。

不仅如此……谢君山留意到，哪里是什么肤色不匀一块铁青一块诡白的！！！

这些鬼鬼幽幽的“傀儡人”的皮肉绽开多处，不似一招所伤，更像是反复抓挠所致，诡白的分明是他们露出的一节节森然嶙峋的白骨。——

说一纸皮子糊的骷髅也不为过。

虽然是“纸皮子”，但也不是谢君山眼下能贸然轻易戳破的。

早春虽时有料峭寒风，但总算多泥融飞燕子、沙暖睡鸳鸯之情之景之意。

但此刻谢君山因为目睹了这些真实而又荒诞的“傀儡人”，周身刮起一阵瘆人刺刺的阴风。

谢君山不出所料，结结实实地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
怎么会？谢君山再三确认了，这些“傀儡人”分明是人的气息。但为什么，却比之前那几个“聪明”的看上去还要骇人。

难不成他们的区别，也跟阿芙蓉有关系？

……

夜倾本来想同谢君山一道来找郑渔要人。但谢君山想到这两人见面就掐，水火不相容的微妙——亲生儿子为了干儿子拈酸吃醋的关系。

偏偏箭在弦上的干儿子也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主。

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。

……两人分明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。

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，最后谢君山信誓旦旦向夜倾跟绿雪保证多次自己私德很有保障，断然不会出卖色相，也能说服郑渔，让自己带几个他之前所说，准备陪自己唱戏折子的人，回她所住的小院——

夜倾说“傀儡人”受控于郑知县老爷，因此对他也有几分薄面。他适时打消了谢君山把“人”捎回来，会监视他们这一想法。并向谢君山承诺，能从他们身上得到阿芙蓉大补药，而不教郑氏父子二人察觉。

最危险的地方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

虽然有求于郑渔，但这回谢君山倒的确不卑不亢，没有放低自己的身段。既没有迎合之意，眼里也没多少小女儿姿态的温意。

但郑渔一样眼睛看得冒星星。

说明唱戏的用意后，郑渔没耽误一盏茶的功夫，就张罗了下去。不多时，谢君山眼前就塞满了几个皮肤塌陷、言行怪异的“人”。

——是那几个“聪明人”。

只是眼下来不及，没有穿红戴绿，着夸张的戏服。

“艾姑娘，这样可以吗？”

“好地很，多谢郑公子。”谢君山巡了巡面前几个人，因为路上遇到的“傀儡人”，不自觉有了些改观。

正所谓同行靠衬托，谢君山眼下觉得他们看起来面善又可亲多了。

“还有一事相问。郑公子跟郑知县老爷平日里爱听戏折子，常听戏折子吗？”

对于小美人儿，郑渔不疑有他，一概有求必应、有问必答。郑渔有些懊恼道:“父亲觉我愚钝，不宜仕途，让我跟着他好好干别的事业。但仍不允我听类似这些对人生毫无进益的戏折子，说是靡靡之音。他本人……心思不在这儿……也不曾听过。”

没有听过？？？那我可就有胆子放开唱了！！！

阻力小了。

谢君山暗自一想，正美不过。

但看在郑渔眼里，却是美人垂眸，一直发着愣，以为是自己刚才的话唐突中伤了美人儿。

心下不免后悔，赶紧找补道:“艾姑娘，你放心。你来我府上，就是我们的客人。从前没听不怎么打紧，我们现在都来捧你的场就是。父亲他……断然也不会为难你什么。”

就算抛开自己这一层。虽然看不惯，但至少风头正盛的夜倾在，父亲这会儿也不会怎么为难小美人儿才对。

谢君山想的却是，这话正合我意，再好接不过嘛。

顺着杆子，谢君山从善如流道:“如此，我便是没多少担心了。郑公子，可否给我三日时间排练。三日后，我想为贵府唱一台戏折子，答谢贵府收留之恩。烦请郑公子到时候相邀郑知县老爷，以及贵府所有投靠的客人前来看戏。生不逢时，同是天涯沦落人。我想，大家也好彼此慰藉几分……”

“这有什么难处？左右戏台子我已经为你搭好了。如果不是排练，你们今天唱都行。三日后白日唱戏折子，晚上不知可否与艾姑娘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？”

你要排面，我给你就是。

但我要的，你能回馈我点儿什么……

郑渔美滋滋地想。

谢君山自动过滤掉对方不重要的屁话。

她跟夜倾商量一致的想法是，除了从这几个“聪明人”身上找到阿芙蓉大补药，挖掘这个药到底是什么东西，跟茶又有什么关系之外。

还得找一个合适正当的理由，让她有机会摸个底，对郑府所有“傀儡人”跟近“傀儡人”的数量跟状态的情况有所掌握。

正所谓看戏看热闹，吃茶吃成套。

这个机会就是——搭戏台子，请大家一起来看戏。你们在台下看戏，看戏的人自然也会在台上看你。

一切都比想象中顺利，谢君山眼睛难得一亮。

看得郑渔心飘飘然晃到了九重天。

谢君山辞了郑渔，内心惊疑不定的情绪卸了大半。

可能一回生，二回熟。

谢君山带着几个面善又可亲的“聪明人”回了自己的住处。

“聪明人”见了夜倾也在，不太生动的一脸恭谨、二脸关切、三脸听话……

地位果真应了一个云一个泥。谢君山突然就觉得，之前觉得他们面善又可亲的想法。

突然也就不香了。

照旧捏诀化了一个结界。

夜倾懒懒地掀起眼皮，装作虚弱地咳了一声。

“夜倾先生，身体怎么还不见好转？”

“夜倾先生，平时有看医问药吗？”

……

嘘寒问暖的声音迅速拢了一圈。

夜倾低垂着黑曜石般的双眸，辨别不出什么语气道:“咳……本来是有好转的。但郑知县老爷给我的阿芙蓉大补药，我不小心落在了府里。所以身体才不见好，每况愈下。我又不想辜负郑知县老爷的恩情，怕他知道我将这么贵重的东西随随便便遗失了，对我失望……”

夜倾不是说郑知县老爷没有给他喝过阿芙蓉大补药吗？

谢君山心下一转。

懂了！他定是在坑蒙拐骗这些“聪明人”。

……